老鹰抓小鸡请让鸡村更值得被保护

两年前，我在南京动漫创投大会上第一次看到《老鹰抓小鸡》的宣传片，感觉还是很惊艳的，于是一直期待着这部影片的上映。可是当我在影院里看过完整的影片以后，心里却升腾起一种莫名的百感交集，看得出创作团队的努力，但也看得出团队创作的无力。这种无力其实并不是这一个片子身上特有的，而是中国动画电影很多年轻团队都走过的弯路，都交过的学费。

这是一部典型的重视局部但是忽略了整体的影片。一座巨幅雕塑，局部的雕工再细腻，如果没有缜密的总体构思，依然会是精美的走样。作为《老鹰抓小鸡》，把鸟类的羽毛做得再精致，那也都是局部雕工，真正重要的其实就是两点，一是金宝作为一只雄鹰的成长，二是鹰与鸡的关系。

先说说金宝的成长。金宝的成长实际上是四个步骤。

第一步是从鸡村中离开，本质上是学会独立。

第二步是从隐世大侠那里学会飞行。这是很重要的一步。一方面飞翔是金宝的一种职业技能，另一方面通过展翅高飞，金宝不仅实现了儿时的梦想，也完成了他作为鹰的一种自我认同。

第三步是融入鸟城。金宝毕竟不是一个独行侠，他需要融入社会，进入族群或者团队，利用他的技能实现人生价值。这里他要做的就是磨炼心智与使技能成长。

第四步是拯救鸡村。这可以说是金宝成长的“成人礼”，他会用知恩反哺的形式来完成自己的成人仪式。他最终要学会的是为谁而飞翔。

影片中虽然大体上也描写了这四个步骤，但是刻画的重点却大不相同。

在第一步中，本应刻画一个充满关爱的鸡村，影片却刻画了一个充满自私、仇视和排外情绪的鸡村。我要是金宝，就会唱起“世上只有妈妈好”，因为真的只有妈妈对他好。他没有体会到鸡村大家庭般的温暖，反倒是处处谩骂冷眼。这样的鸡村真的值得他留恋和拯救吗？他的独立应该是自发想要脱离开温暖的呵护，而不应是被迫出走。

这里涉及国产动画另一个普遍性问题，习惯用负面情绪推动剧情。影片在鸡村的一段充满了负面情绪，小朋友排挤他，大人们冷言冷语，金宝和妈妈经常要在全村人面前被“批斗”。这样的生活环境下，小孩子的心理能健康吗？所谓负面情绪推动剧情就是说，先把这些错误的方式摆出来，最后证明这是错的，应该不这样做。对于涉及儿童的情节，我们要习惯于用正面情绪去引导，就是把正确的方式摆出来，最后证明这是对的，应该这样做。我们要塑造一个充满爱的鸡村，街坊邻里互敬互助，孩子们拥有跨越族群的纯真的友谊，最后要说这些情愫给了金宝非常正面的影响。

在第二步中，影片希望刻画金宝第一次飞翔的重场戏，但显然还不够重，也不够合情合理。被鸡群养大的鹰，就像被狗群养大的狼一样，会丧失一定的野性。更合理的设定或许是，金宝一开始没有想要飞翔的动力，不愿飞也不敢飞，但心底却有一种冥冥中的声音在召唤他飞翔。当“大侠”为了教会他飞行把他推下悬崖的时候，他的本能回应了内心的渴望，当他终于勇敢扇动起自己那已经很有力量的翅膀的时候，他拥有了看这个世界的新视野与新高度。

影片还应该描写“大侠”教会他飞翔的更多细节。比如如何顺风飞、如何逆风飞、如何向上飞、如何向下冲、如何盘旋、如何降落等等。这些细节既可以增加飞翔的真实度，也可以增加金宝与老师之间的感情联结，为后续情节做准备。总而言之，学习飞翔的一段越细致越好。可影片只是草草描写了一些金宝练习抓捕的场面，然后就很随意地让他享受到美丽的高空风景了。

在第三步中，影片着重讲述了金宝与另一个雄鹰飞行队的精英弟子“盖”之间的故事。他其余的社交进展几乎都是与叔叔进行对话。这其实略显单调。在这个心智成长的过程中，金宝应该接触更多的人、更多的事，而不仅仅是接触一两个人、一两件事。就像《魔女宅急便》中从乡村来到大城市里的小魔女琪琪一样，要在工作中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只有这样才能不断识人知事明对错。

在与盖的竞争中，影片刻画了一个从高楼向下俯冲的情节。这个想法不错，就是让金宝能不计前嫌，友谊第一比赛第二。但是提前让金宝完成高空俯冲这一科目着实有点可惜。如果能设计为金宝一直无法突破高空俯冲的心理障碍与技术难点，直到在拯救鸡村之时才真正释放了全部能量，或许是为了救助跌落悬崖的小鸡村民，他完成了从未完成过的精彩俯冲，这才更有戏剧张力。

在第四步中，影片将金宝与叔叔的对决作为“成人礼赞”。叔叔肥硕的身材，与金宝父亲银翼那一眼看去就是天生为飞行而生的挺拔身姿相比大相径庭，作为飞行对决的对手显然缺乏说服力。这里应该给叔叔找一个其豢养的“隐藏杀手”角色，这个杀手可能是其杀害银翼的最终凶手，飞行技能必须要很强，绝顶的强。而只有金宝超越了自我，打败了这个最终杀手，才能证明他在飞行上真的完成了毕业仪式，甚至超越了自己的父亲。至于养尊处优的叔叔，留给盖就足够了。

影片就是这样，看似每一步都讲到了，但是每一步究竟最应该表达什么，最需要设置怎样的情节，却不明确，导致总的观感缺乏整体性和统一性。

再说说鹰与鸡的关系。

影片和迪士尼动画《疯狂动物城》有很多异曲同工之妙。《疯狂动物城》是以哺乳动物为居民的，《老鹰抓小鸡》则刻画的全是鸟类。两部影片都有主人公从农村进入城市的过程。鸟城和动物城都是结合了科技感的“乌托邦”世界，表面上无比光鲜亮丽，但其实都有着肮脏的勾当和隐匿的阴谋。

我们会发现，《疯狂动物城》中的各种动物之间是平等的，老虎和老鼠只有职业的不同，没有权利上的不等。而《老鹰抓小鸡》中的各种鸟类却是不平等的。老鹰高高在上，当市长，为所欲为。小鸡却低三下四，只能在偏远的一隅生存。特别是老鹰天生的那种优越感，认为小鸡是低等种族，这个想法不可理喻。“飞得高看到的都是笑脸，飞得低看到的都是屁股。”影片或许认为这是一句很励志的台词，但是却让我有种如鲠在喉之感，这个鱼鲠就是种族歧视。

这部影片虽然也是基于鹰与鸡的天敌身份在构建人物关系，但和《喜羊羊与灰太狼》中狼与羊的天敌斗争最大的不同就是，喜羊羊与灰太狼只是天敌，狼要吃羊，但狼并不认为羊是低等的。《老鹰抓小鸡》中鹰或许并没有要把鸡吃掉，但鹰却认为鸡是低等种族、劣等种族，这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种族主义思想。这种思想混杂在一部合家欢的动画片中，并且没有得到剧情的终极批判，即没有一个角色发出振聋发聩的呼声，告诉大家鹰和鸡是平等的生命，这是十分可怕的。

鸟城与鸡村的对比其实是很有深度的设定。鸟城高高在上，充满鳞次栉比的建筑。鸡村平坦接地，都是简朴宜居的屋舍。其实，相较美轮美奂的鸟城，恬静的鸡村反倒折射出一种美丽乡村的气息。如果说鸟城是每只鸟都梦寐以求的理想国的话，最终它们会发现，或许鸡村才是真正的乌托邦。

金宝保护鸡村，并不是要保护鸡村地下那些能量石。如果是这样的话，把鸡村搬走似乎是更好的选择，因为鸟城运转需要开采更多能源这似乎也没什么大错。金宝真正要保护的，应该是鸡村那种人与人真诚相待的关系，我们每个人都要像金宝一样去保护的，应该是充满爱与关怀的社会。

就像前文讲述过的，影片应当在鸡村及其居民上再着重刻画一些，特别是鸡村居民的善良与质朴，包容与博爱。矮小的鸡棚代表的绝不是鸡相对于鹰的弱小，而应是返璞归真的一种生活方式和生存状态。这样的鸡村才更能孕育美好的生命、美好的生活，也才更值得金宝去保护。

个人评分：6.3

作者：宋磊（动画影评俱乐部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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